今年6月中旬，99名游击队员乘直升机被送到哥伦比亚南部一个偏远小镇。他们依次排队，把武器交给政府人员：步枪、手枪、机枪以及榴弹发射器。 随后，这些人还脱下重型战术背心、野外装备包和迷彩服，所有物品都被集中点燃，象征他们要结束长达数十年的武装冲突，开始新的平民生活。过去60多年里，这场冲突已造成近50万人死亡。 政府此前提出的“全面和平”计划，正是希望通过谈判让哥伦比亚各类犯罪团体放弃武装。外界估计这些团体成员总数接近3万人。 但最终只有这99人完成了交械，而且时间紧迫：就在总统大选第二轮前仅三天，他们交出了武器。第二轮选举由极右翼亿万富翁律师阿贝拉尔多·德拉·埃斯皮耶拉赢得。他的竞选承诺是终止“全面和平”，并把打击重点转向对犯罪分子的抓捕或更严厉的行动。 如今，新总统上任数周后，面对包括7.4级地震在内的多重局势，他的政府已开始推进对犯罪团体的空袭计划。可这99人仍不清楚自己将来会怎样。 “我们处在一种‘悬而未决’的状态。”在临时安置区（ZUT）停留的13名女性之一娜塔莉娅·布里涅斯说。该区域由政府管控，人员处于监视之下、无法离开，并被要求在接下来数月内完成向平民生活的转变。 这些前游击队员目前住在米黄色砖房里，墙上是他们自己画的图案，其中包括和平鸽等元素。公共餐厅每天提供三餐，室内不允许携带武器；区域周边由军警进行看守，警戒线距离安置点不到一英里。 其中一名前战斗人员自己做了简易健身房，器械用金属管和装了水泥与沙子的容器改装而成；还有临时足球场。但多数人白天更多是在手机上消磨时间。 德拉·埃斯皮耶拉多次表示，政府将不再继续就和平协议进行谈判；至于对ZUT内人员的处置，他尚未公布具体方案。总统本人也未回应媒体采访请求。 从法律层面看，针对这批人的逮捕令暂时被搁置，且他们在国家保护下维持到12月25日——当天将届满前任政府设立ZUT的法令有效期。然而，德拉·埃斯皮耶拉仍有可能随时撤销这项规定。 曾负责带领与该团体和平谈判的前政府官员阿尔曼多·诺沃阿表示，最糟糕的情况是新政府关闭ZUT，发动军事行动，并试图抓捕或击杀他们。“这会构成反人类罪，因为这些人是无武装的。” 在德拉·埃斯皮耶拉宣誓就职前的8月2日至4日，诺沃阿曾带领包括《卫报》在内的记者走访ZUT。后来，他所在的和平事务高级专员办公室并入新成立的国家安全委员会，导致超过200个岗位流失，诺沃阿也随之辞职。 目前，ZUT至少仍在运作。布里涅斯还运营着一个小型图书馆。她左肩上纹着凤凰纹身，象征自己远离武装冲突、实现“重生”。 “对我来说最难的是离开孩子。”布里涅斯说。她有一个7岁的女儿和一个10岁的儿子，只能通过视频通话维系联系，等完成“转变”后才能更密切地见面。这个转变过程包括职业培训与心理社会支持。 按计划，这99人还应获得每月约425英镑的资金补助，但截至目前尚未发放。与此同时，有些人正考虑开始小规模养鸡生意。 这99人只是一个名为“边境指挥部”（Commandos of the Frontier）的较大群体的一小部分。该群体约有1000名战斗人员，但大多数人仍持有武器，并且属于“玻利瓦尔军国家协调机构”（CNEB）。该机构被认为控制着与厄瓜多尔接壤的边境地带，其规模约有2500人，属于从前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（Farc）分裂出来的一支。 佩特罗政府曾表示，与CNEB其他成员之间也在进行某种谈判。该组织曾发表公开信，称愿意继续与德拉·埃斯皮耶拉方面对话，但目前不清楚总统是否做出了回应。 CNEB的主要“和平谈判负责人”格奥瓦尼·安德烈斯·罗哈斯（绰号“阿拉尼亚”）此前因毒品相关指控而被关押，等待美国的引渡请求处理。佩特罗曾一度拖延相关进程。上周，德拉·埃斯皮耶拉下令推进引渡。 诺沃阿指出，在ZUT里，大多数人并非出于任何坚定的意识形态才加入，而更多是出于经济原因。“甚至让我们吃惊的是，很多人直接把这个组织叫做‘公司’。” 佩特罗政府曾反复尝试推动更大范围的和平协议。但武装派别利用阶段性停火扩大控制区域，也与彼此争夺地盘与非法经济链条。许多安全专家认为，这些因素推动了谋杀、绑架与屠杀的增加。 “全面和平”计划试图回应2016年达成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和平协议未能解决的矛盾。但由于其他武装团体以及Farc内部的分裂派仍在活动，这一问题并未真正终结。 佩特罗政府没有把暴力水平降下来，反而在某些时期达到十年来最严重的程度；同时，除这99名交械的前战斗人员外，几乎没有实现对其他团体的进一步解除武装。 在布里涅斯看来，政府当时曾对他们表示：如果这件事能够成功，就会为其他团体树立示范。 不过，一些智库研究者认为该安排仓促且风险很高。因为这些人的保护主要依赖可被撤销的法令，而现行法律并没有为他们向平民生活的过渡提供清晰框架。相关的“投诚与处置”监管提案也未能在国会通过。按照现行规定，若涉及绑架或毒品等犯罪行为，通常不符合赦免条件。 “确实值得肯定的是，这些人确实想放下武器。但政府当时的决策并不恰当……前一届政府显然把他们置于风险之中：新政府可能突然取消ZUT并抓捕他们。”研究人员保拉·托博说。 团体方面还向德拉·埃斯皮耶拉发出信函，重申其“对和平的不可逆承诺”，并邀请总统前来ZUT访问。截至发稿时，仍未收到回应。 在这批成员中，最年轻的一名19岁参与者（仅愿以“阿德里安”之名被称呼）表示，他们希望“有一个家，有一个家庭”。但他也清楚若计划落空会发生什么：“说实话，如果一切不按预期走，我会再拿起武器。我们守住承诺，那政府也应该做到同样的事，不是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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